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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117 次阅读2017-5-3 22:55 |系统分类:科政评论| 新文化运动, 资中

资中筠 | 五四新文化运动与今天的争论

文:资中筠


对于“五四”精神有两种侧重点,一是“爱国”运动,一是“新文化”运动。本文要讲的是“新文化”运动。其实新文化本身就是从爱国而来,其目的是变革图强,振兴中华民族。

 

“新文化”运动不是从1919年5月4日开始的。狭义而言,是从陈独秀1915年创办《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开始,有一些人大力倡导新文化,并且与守旧派展开论战。广义而言,是从鸦片战争之后,在睁眼看世界的先驱中,有一些人意识到西方的先进不仅在于“船坚炮利”,而是全面的制度、文化,如郭松焘、王韬、严复,以及稍后的梁启超等人。远在1919年“五四”之前,废科举、倡新学就已经开始了。“五四”是承前启后的一个高潮,而且争论也达到高潮,各种观点表达得最充分。所以后人讨论中西、新旧文化就以“五四”为符号。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又有过几次关于中西文化之争,包括当前尊孔读经之风又起。其实今天弘扬传统文化所持的观点,差不多没有超越1915年开始的那场争论。只不过,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国人可能在文化上危机感更强烈。

 

我从不讳言自己一向是新文化运动精神的捍卫者。现在不想重复历来关于“西化”与“传统”之争。只想就当前来自两方面的否定“五四”精神的论点谈一点自己的看法:

 

其一,认为“五四”运动反传统过分,甚至把当时的非孔与文革的“批林批孔”相提并论。把“文革”浩劫后的文化断裂归咎于“五四”的反传统。此说主要发源于海外华人学者,近年来也颇盛行于内地。

 

其二,认为“五四”受法国革命影响太大,而没有引进英美模式的渐近改良,使激进思想占上风,终于导向追随苏俄十月革命的暴力模式,以致我们现在还承其弊。这一派还认为文化改造并非中国的关键问题,关键是要建立宪政、民主制度,“五四”健将们致力文化革新是重点错了。照此逻辑,等于是把后来妨碍我国走向民主宪政之障碍归咎于五四运动。

 

当前影响较大的观点是第一种,所以本文也着重讨论第一种:


一、决不能把“五四”新文化运动与“文革”相提并论

 

由于“五四”期间有人提出过“打倒孔家店”,流传至今,把这句话概括为新文化运动的“口号”,这本已是极端简单化的以偏概全,又与五十多年后的“批林批孔”运动相附会,人云亦云,似乎“五四”应为后来的“文革”负责的罪名就成立了。其实这是经不起认真分析的。

 

第一,主要力量。“五四”的主要代表人物都是身受传统文化的浸淫,有很深的旧文化底蕴的饱学之士,决非盲目的批判和扬弃。在这个高度上,他们对外来文化就有判断力,知道如何取其精华。另外,他们是一批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无权无势,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智慧、良知和对民族社会的责任感。而他们的对立面是强大的政治、军事权力,和全社会的顽固习惯势力,因此需要大声疾呼,有一些语言比较激烈也不足怪。

 

第二,方向。五四运动反传统的方向是向前进的。当时为什么要反传统?因为顽固的旧礼教、僵化的思想和习惯势力如果不打破的话,新思想进不来,制度改革无从谈起,民族无法新生。今天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来研究儒学,可以有各种诠释和理解。但是不应忘记,几千年的皇权专制是以孔孟之道为说辞的,种种罪恶也假此以行。前面提到,晚清的仁人志士已经意识到文化革新的必要性,“五四”只是代表一个高潮,成为“新文化”的符号,其方向是向科学和民主推进。

 

第三,客观效果。如果尊重客观事实的话,应该承认,整个20世纪上半叶中国文化并没有断裂,而且无论是在道德伦理上还是在各个领域的建设中都有中西优势互补的成果。我国现代教育文化、新闻、出版、实业,包括前几年举行百年校庆的许多著名中学和名牌大学,都奠基于那个时期。近年来关于20世纪上半年的文化、人物的研究和介绍方兴未艾,是大好事。那一代人所体现的人格、精神和学养以及他们对中华民族振兴的贡献,是存亡继绝而不是断裂。特别是那一代知识分子都经受了抗日战争的考验。以西南联大为代表(当然绝不止西南联大),在民族危亡之际,他们发扬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传统,“天下兴旺、匹夫有责”。从相当优越的生活条件跌到最底层,贫病交加,依然弦歌不辍,在艰苦卓绝之中坚持下来了,而且那个时候最出成果、最出人才,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道德的最高境界:“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同时又体现了新的民主、科学精神。他们这一代或两代知识分子,都经历过“五四”的洗礼,应该就是五四运动的产物和继承者。文化断裂了吗?如果在文化上沿着那样一条道路走下去,我们也许不至于陷入今天的困境。

 

第四,追求真理的言论空间。“五四”前后的思想辩论是无拘无束畅所欲言,可以说是在春秋战国之后最大范围的百家争鸣,没有外力的压制,也没有什么权威来“定于一尊”。它所起的作用就是打破迷信,解放思想,使其他选择都成为可以想象的。所以上世纪20~40年代复古与疑古,尊孔与非孔并存,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思潮都在中国的思想舞台上发出过声音,各有代表人物,包括自由主义、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民粹主义、乃至法西斯主义(即国家社会主义)……只不过有的只是昙花一现,有的则影响深远。

 

所以我认为“五四”新文化运动就是一场启蒙运动,其对象是上面的专制主义和下面的奴隶主义,作用是解放思想。“五四”精神概括起来就是承载了中国优秀文化传统的知识分子吸取外来文化之精华,以振兴我中华。

 

反观“文革”的“批林批孔”,在上述几个方面都是完全相反的。

 

首先,主要力量。“文革”是最高掌权者发动,服务于高层的权力斗争,是政治斗争甚至是政治阴谋的工具,全民被迫盲目追随,谁也不知道孔子和林彪有何关联,更少人体会暗中影射又是批周恩来,除了都叫“周公”。愚夫愚妇更少人知道其实那个古代的“周公”不姓周而姓姬。这是一场悲剧和闹剧,与“五四”的反传统风马牛不相及。

 

第二,方向。是进一步走向专制。“文革”本身一头是高度集权,另一头是被剥去理性的群氓,上下结合声势浩大的造神运动。“批儒扬法”,树立的是秦始皇,宣扬“百代都行秦法制”。有一则我亲历的故事,类似“黑色幽默”:“批林批孔”初期,张良是被认为“反动”的,因为他代表“没落的奴隶主贵族势力”曾企图刺杀代表“先进的法家”的秦始皇。我一位同事因工作于此时出国,过了8个月他回国后发现在统一的宣传口径中张良变成了“好人”,因为他辅佐刘邦有功,而刘邦,当然还有吕后,是被肯定的“先进势力”。他惑然不解,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在你出国期间张良的思想改造好了!总之,那场荒谬的运动不是解放思想而是高度禁锢,反科学而归愚昧,反民主而强化专制,而且“在一切领域内实行专政”。与“五四”精神百分之百背道而驰。

 

第三,客观效果。那才是真正的文化的断裂,在“与一切传统决裂”的口号下,不论中国的、西洋的、苏东的、古今中外所有新旧文化都被否定,只剩下一部“红宝书”,“八个样板戏”。一代人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已经学到的文化则进行“去文化化”的清洗。历史完全被隔断。但是也不是完全“断裂”,继承的是皇权专制中最黑暗、最残酷的糟粕,国民性中最恶的劣根性得到张扬。“文革”使一代人受害,而“五四”使几代人受益。我们今天如果还有不绝如缕的新文化的一线传承,还是受益于“五四”前后的那几代人。“上山下乡”之后有幸重新上大学的一代人,赶上了受业于劫后余生硕果仅存的老先生们,应该体会最深。

 

第四,追求真理的言论空间。与“五四”时代的百家争鸣相反,“文革”时期思想专制和文字狱达到空前的程度(希望是“绝后”),一言丧命,屡见不鲜。这是许多人记忆犹新的,不必赘言。如果没有70年代末那场关于真理标准的辩论,我国后来的三十年改革将无法启动,所以那场辩论应该可以算一次“再启蒙”。

 

因此,“五四”的反传统与“文革”的批林批孔在本质上是完全相反的,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二、“五四”与激进的暴力革命的关系

 

以导向暴力革命责备“五四”者,当然是见到暴力革命的负面后果,主张渐进的改良的。原则上,笔者并不反对。但是改良还是革命,取决于客观形势多种因素,并非少数人的思想倾向能决定的。

 

陈独秀在1915年时确实非常推崇法国革命以及整个法兰西对现代文明的贡献,可能有点偏爱,有点夸大,但总的没有错。毕竟,“人权宣言”是法国革命的宣言。“法兰西”对陈独秀的吸引力主要是“自由、平等、博爱”。后来他和李大钊等人又曾高度赞扬美国威尔逊总统,因为威尔逊主张公理战胜强权,并且尊重弱小民族的权利。但是1919年巴黎和会威尔逊在山东问题上没有主持公道,反而支持日本,令他们非常失望,而此时十月革命成功,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他们就转而接受了这方面的影响。应该说,“五四”新文化运动打破思想禁区,为各种思潮,包括最激进的暴力革命,在中国传播提供了条件,但“五四”精神本身并不等同于暴力革命。是和平改良还是暴力革命决定在于统治者的态度和特定的形势,包括国际形势。这是另一个问题,非本文的主题。至少“五四”新文化运动没有倡导集权和专制,而是相反。事实上那个时期已经有人主张中国应该先经过专制主义再实行民主,已为胡适等人所批驳。当时的骨干们后来在政治上走了不同的道路。对每个人不同时期的言行可以做出不同的历史评价,但是把后来中国所经历的一切负面的事物,从强制性的“思想改造”到“文革”的根源都算在“五四”头上是不公平的。

 

三、把力量用在革新文化上是否着力点错了

 

关于文化与制度的关系,本人已另有文章详述(见《随笔》2008年第2期“文化与制度,鸡与蛋的关系”)。此处主要谈与“五四”有关的问题。

 

文化保守主义者持所谓文化决定论,也就是“国情例外论”,主要就是以“民族特色”来否定平等、自由、人权、民主的普世性及与之相配的制度。认为“五四”批判传统实际是主张“西化”。而我华夏几千年辉煌文明自己另成系统,只需要继续发扬光大。实际上这些论点在民国初期的辩论中都已提过。现在又兴起,只不过多一些新的名词,包括从海外引进的话语。按这种逻辑,似乎在遭遇海外列强之前,中国以“三纲五常”为经,皇朝专制为纬的社会,本是和谐天堂,如今需要的不是进一步改革,而是回到从“五四”以来被贬低的文化传统。所以,否定“五四”精神说穿了,就是拒绝政治和社会向着现代民主、宪政方向转型。

 

另一方面的论点则认为“五四”健将们把重点放在革新文化,而不是着重在改变政治制度,是凌空蹈虚,着力点错了。文化是虚的,制度才是实在的。

 

实际上所谓“文化”,就是一个民族在悠长的历史中,在一种制度下形成的、渗透到民族的血脉中的集体记忆,一种思维方式、价值观和行为模式。这种“源远流长”的传统有很强的韧性,在刚性的制度变革之后还会长期存在。制度的变革和实施总是靠人来做的,即是人就有思想。中国的皇朝专制连同与之配套的政治文化在农耕社会达到很高的水平,所以欠发达的游牧民族以武力征服中原后,都被融化、同化。惟其设计周到、精致而坚韧,也就更难突破。所以直到19世纪中叶在代表工业文明的外来力量的残酷冲击下,才出现了“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才撕开了裂口,现代的平等自由思想、宪政、民主制度就是通过这个裂口从外面传进来的,这一事实毋庸讳言,也无需讳言。从晚清到民国致力于变革图强的仁人志士在改革制度方面没有少努力,并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他们到处碰壁,即使通过武装起义,建立了共和,仍然新瓶装旧酒,深感存在于国民中的旧势力、旧思想之顽强,所以才倡导新文化运动。今日之青年对那段历史已经陌生。不了解这种旧文化之顽固和由此生发出的种种反人性的罪恶,也就无法理解那一批原来受过深厚的传统文化的熏陶而又有机会睁眼看世界的知识分子的打破枷锁、冲出牢笼的强烈要求。


巴金的《家》、曹禺的《雷雨》和《北京人》、茅盾的《霜叶红似二月花》等大批文艺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正因为它们深刻而生动地反映了那个时代旧式宗族的腐朽、没落、无望、旧道德之伪善、旧礼教之摧残人性,以及开始觉醒的青年冲破牢笼的挣扎和奋斗,这是“五四”精神在文艺作品中的体现。这些作品对一代人的启蒙作用影响深远,是怎样强调也不为过的。所谓“启蒙”,其对立面是“蒙昧”。就是让理性之光照亮为专制统治的愚民政策所蒙蔽的心智,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一旦拨开迷雾,承认客观事实,顺应人性,用常识判断,人人得以接近真理。“启蒙”有时表现为轰轰烈烈的“运动”,但其成效却不是一蹴而就,立竿见影的,因此采取急功近利的态度就会认为它“远水救不了近火”。事实上思想的启蒙与制度的变革是相辅相成互相促进的。没有千百万人的思想变化,很多制度变革只能停留在表面形式,终至流于失败;反过来,一种新的制度的实施也有助于大众的思想的革新。

 

当然,“五四”那一代人也有其局限性,他们不可能预见到半个世纪以后中国可能发生的种种曲折和劫难,以及今天在全球化形势下出现的新问题。例如现在有人认为当年只强调了“民主、科学”,而没有强调“自由”、“人权”;有人认为过分强调理性而忽视宗教的积极作用;有人认为对欧美民主制度的得失利弊探讨不够;另外,一种主张成为“口号”,就容易流于简单化,真理向前一步就会变成谬误,例如倡导“科学精神”不能等同于如今为人诟病的“科学主义”。我理解的“五四”精神不是凝固的,而是发展的。那一群代表人物自己的思想也不是一成不变,其后来的轨迹也有所不同。例如陈独秀晚年的反思近来也见诸报刊。

 

一部中国近代思想史极为丰富,可供有志者不断深入发掘。在我国进入艰难的社会转型的时期,进一步发扬“五四”精神仍是题中之义。我们可以不满足于当年的口号,但是不可否认,我们今天如果在某些方面走出了蒙昧,“五四”先贤们功不可没。而他们所遇到的阻力和挫折今天并未完全消失,因此他们所发出的呐喊,所倡导的精神,仍值得大力发扬。



注:本文选自《民主与科学》200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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